第十七章
是夜,皇宫,一轮孤月残照。
皇帝寝殿内,臂儿粗的蜡烛燃了大半截,窗缝里漏入的风拂动层层帘幔,遮掩了帘幔后一个人影。
慕容辞身着白袍玉带,坐在御案前,执笔作画,青丝半垂于身后,姿态慵懒而闲适。
那只小狸花猫在御案和地面之间来回跳跃,时不时地抬起爪爪,调皮地在案上踩下一个个梅花印。
这是宣华长公主那只猫。长公主想给自家皇兄这里增添点生气,遂把自己的猫送了来。
慕容辞也随它去。
偶尔抬眸,看它几眼,他便垂眸继续落笔。
小狸花猫见他没陪自己耍,也安静地窝到他的臂肘边,将爪爪团到毛茸茸的腹下,打起盹来。
明蓁亲眼看到这一幕时,心中连连惊叹。
真的稀奇了。
这个时候,她倒是羡慕起猫来,至少猫能蹦能跳,视野可以足够开阔。
可惜,这项特殊技能好像只能穿到死物上面,不能穿到活物身上,还有时辰限制。
她好不容易同慕容辞混得稍微熟了点,以为能穿过来,成功在上面俯瞰他的一举一动。
没想到……
现在她的魂,正待在少帝的腰带上,准备进一步走进他的私生活。
可是,穿到这块镶了精美白玉的腰带上,也的确会有视觉上的局限。
譬如,他坐下来后,她的目光范围内,只剩下桌角、铜灯、纸张边缘、地面、他这个人、时不时跳过来的猫、在旁研磨的内侍。
她知道他在画画,然后呢,他画了什么人?
明蓁等得有点久,不免打了个呵欠。
她开始由下而上,欣赏起他清晰利落的下颌线,暗夸他的下颌像完美的艺术品。
欣赏了会,他还没起来,她又开始数他有多少根睫毛,暗叹他的睫毛又长又密。
不多时,慕容辞终于站起来了。
修长的双腿足以让他的腰部高过案面。
明蓁得了机会,赶紧往御案上瞄上几眼。
好家伙,画像上的美人是她啊?
这少帝难道真对她有意思?
旁边的内侍弓着背,替她问了这个问题:“陛下能清楚记住六郡主的模样,连婀娜的姿态都记得如此清晰,是对她印象深刻?那让六郡主入宫岂不是更好,陛下为何要拒绝摄政王?”
慕容辞不发一言,眼里隐有郁色。
入宫?
这样一个危机四伏密不透风的牢笼,为什么要让她进来?
他的视线从画像上掠过,转向内侍:“你说,这摄政王府的六郡主,和朕的母后像吗?”
他口中的母后,并不是如今的太后,而是多年前,被先帝赐死的昭德皇后。
内侍轻轻摇头,叹息一声:“陛下,摄政王府的六郡主,她和昭德皇后没有任何关系,她们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,怎么可能会相似?唯一的相同点,大概就是她们都是美人。”
慕容辞执拗道:“你们不是都说母后当年是世间难得的美人,犹如世外仙姝。既然那六郡主也同样是世间少见的美人,她们为什么不像?”
内侍不敢反驳少帝,低下了头。他生得唇红齿白,皮肤细腻,也不知年岁几何。
慕容辞斜靠在椅子上,随手抓过小狸花猫,放到怀里。
他一边抚摸着柔软的猫毛,一边凝望着案上的画像,不知道想到什么,忽然笑了出来。
少年和猫挨在桌边,那双桃花眸里映着一点烛,绽开些许流光。
慕容辞的眼角噙着那点笑,竟是添了分少年意气。
他道:“文海,连你都不愿意和朕说话了吗?”
内侍悄悄地抬起眼帘,压低了声,“陛下,昭德皇后已经仙去多年。若是昭德皇后泉下有知,也必是不希望见到陛下如现在这般,一直执着于她的相貌。”
对于慕容辞所说的话,明蓁和内侍拥有同样的解读。
她果然是想多了。
少帝只不过是想从她身上找到生母的影子,所以才记清她的样貌。
明蓁也才发现,少帝不像表面上那样爱笑,他在私底下几乎不笑。
“是朕糊涂了。”慕容辞云淡风轻地说完,将小狸花猫放到地上,令内侍取来一个火盆。
看着盆内跳动的火焰,他拿起明蓁的画卷,放到小火上,任由画卷被火舌吞噬,一点点燃成灰烬。
待画卷最后一角被燃成灰,慕容辞眼中的流光亦是彻底暗淡下去。
他敛去笑意,双眸顿时暗沉得如幽邃的夜空,深不见底。
内侍暗觑慕容辞,兀自叹息。
自从昭德皇后离去后,少帝一直郁郁寡欢。
直到有一回……
明同俨打着清君侧的名号,方便铲除异己,率军斩杀少帝亲叔叔,夷其三族,弃尸乱葬岗,年幼的少帝悲痛之余,擅自乔装成乞丐离宫,却在广元寺附近不慎中埋伏,身受重伤。
他们的人找到少帝时,才知是有位小姑娘将少帝背去了山下医馆。
小姑娘离去前,曾给少帝留下一只狸奴。
少帝清醒后,对于小姑娘的事,缄口不言,亦是未曾派人去寻觅。所有人都不知道她姓甚名谁,长什么模样。
两人之间的事,或许只有两人自己知晓。
他只知道,少帝很喜欢那只狸奴,从此以后,少帝的脸上有了笑容,狸奴年岁大了,也就没了。
不过,多年来,少帝从未提起过当年的小姑娘,不知她是否被少帝遗忘。
内侍私心希望陛下没有忘。
若是没忘,陛下的生命里,才会留有一抹亮光。
明蓁瞅瞅内侍,再瞅瞅慕容辞,但见两人双双陷入诡异的沉默中。
这是有瓜可以吃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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皇帝寝殿内,臂儿粗的蜡烛燃了大半截,窗缝里漏入的风拂动层层帘幔,遮掩了帘幔后一个人影。
慕容辞身着白袍玉带,坐在御案前,执笔作画,青丝半垂于身后,姿态慵懒而闲适。
那只小狸花猫在御案和地面之间来回跳跃,时不时地抬起爪爪,调皮地在案上踩下一个个梅花印。
这是宣华长公主那只猫。长公主想给自家皇兄这里增添点生气,遂把自己的猫送了来。
慕容辞也随它去。
偶尔抬眸,看它几眼,他便垂眸继续落笔。
小狸花猫见他没陪自己耍,也安静地窝到他的臂肘边,将爪爪团到毛茸茸的腹下,打起盹来。
明蓁亲眼看到这一幕时,心中连连惊叹。
真的稀奇了。
这个时候,她倒是羡慕起猫来,至少猫能蹦能跳,视野可以足够开阔。
可惜,这项特殊技能好像只能穿到死物上面,不能穿到活物身上,还有时辰限制。
她好不容易同慕容辞混得稍微熟了点,以为能穿过来,成功在上面俯瞰他的一举一动。
没想到……
现在她的魂,正待在少帝的腰带上,准备进一步走进他的私生活。
可是,穿到这块镶了精美白玉的腰带上,也的确会有视觉上的局限。
譬如,他坐下来后,她的目光范围内,只剩下桌角、铜灯、纸张边缘、地面、他这个人、时不时跳过来的猫、在旁研磨的内侍。
她知道他在画画,然后呢,他画了什么人?
明蓁等得有点久,不免打了个呵欠。
她开始由下而上,欣赏起他清晰利落的下颌线,暗夸他的下颌像完美的艺术品。
欣赏了会,他还没起来,她又开始数他有多少根睫毛,暗叹他的睫毛又长又密。
不多时,慕容辞终于站起来了。
修长的双腿足以让他的腰部高过案面。
明蓁得了机会,赶紧往御案上瞄上几眼。
好家伙,画像上的美人是她啊?
这少帝难道真对她有意思?
旁边的内侍弓着背,替她问了这个问题:“陛下能清楚记住六郡主的模样,连婀娜的姿态都记得如此清晰,是对她印象深刻?那让六郡主入宫岂不是更好,陛下为何要拒绝摄政王?”
慕容辞不发一言,眼里隐有郁色。
入宫?
这样一个危机四伏密不透风的牢笼,为什么要让她进来?
他的视线从画像上掠过,转向内侍:“你说,这摄政王府的六郡主,和朕的母后像吗?”
他口中的母后,并不是如今的太后,而是多年前,被先帝赐死的昭德皇后。
内侍轻轻摇头,叹息一声:“陛下,摄政王府的六郡主,她和昭德皇后没有任何关系,她们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,怎么可能会相似?唯一的相同点,大概就是她们都是美人。”
慕容辞执拗道:“你们不是都说母后当年是世间难得的美人,犹如世外仙姝。既然那六郡主也同样是世间少见的美人,她们为什么不像?”
内侍不敢反驳少帝,低下了头。他生得唇红齿白,皮肤细腻,也不知年岁几何。
慕容辞斜靠在椅子上,随手抓过小狸花猫,放到怀里。
他一边抚摸着柔软的猫毛,一边凝望着案上的画像,不知道想到什么,忽然笑了出来。
少年和猫挨在桌边,那双桃花眸里映着一点烛,绽开些许流光。
慕容辞的眼角噙着那点笑,竟是添了分少年意气。
他道:“文海,连你都不愿意和朕说话了吗?”
内侍悄悄地抬起眼帘,压低了声,“陛下,昭德皇后已经仙去多年。若是昭德皇后泉下有知,也必是不希望见到陛下如现在这般,一直执着于她的相貌。”
对于慕容辞所说的话,明蓁和内侍拥有同样的解读。
她果然是想多了。
少帝只不过是想从她身上找到生母的影子,所以才记清她的样貌。
明蓁也才发现,少帝不像表面上那样爱笑,他在私底下几乎不笑。
“是朕糊涂了。”慕容辞云淡风轻地说完,将小狸花猫放到地上,令内侍取来一个火盆。
看着盆内跳动的火焰,他拿起明蓁的画卷,放到小火上,任由画卷被火舌吞噬,一点点燃成灰烬。
待画卷最后一角被燃成灰,慕容辞眼中的流光亦是彻底暗淡下去。
他敛去笑意,双眸顿时暗沉得如幽邃的夜空,深不见底。
内侍暗觑慕容辞,兀自叹息。
自从昭德皇后离去后,少帝一直郁郁寡欢。
直到有一回……
明同俨打着清君侧的名号,方便铲除异己,率军斩杀少帝亲叔叔,夷其三族,弃尸乱葬岗,年幼的少帝悲痛之余,擅自乔装成乞丐离宫,却在广元寺附近不慎中埋伏,身受重伤。
他们的人找到少帝时,才知是有位小姑娘将少帝背去了山下医馆。
小姑娘离去前,曾给少帝留下一只狸奴。
少帝清醒后,对于小姑娘的事,缄口不言,亦是未曾派人去寻觅。所有人都不知道她姓甚名谁,长什么模样。
两人之间的事,或许只有两人自己知晓。
他只知道,少帝很喜欢那只狸奴,从此以后,少帝的脸上有了笑容,狸奴年岁大了,也就没了。
不过,多年来,少帝从未提起过当年的小姑娘,不知她是否被少帝遗忘。
内侍私心希望陛下没有忘。
若是没忘,陛下的生命里,才会留有一抹亮光。
明蓁瞅瞅内侍,再瞅瞅慕容辞,但见两人双双陷入诡异的沉默中。
这是有瓜可以吃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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